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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生父性侵后,她想为15岁的自己讨一个说法

读者投稿 01-22 15:00 233次浏览 0条评论
汤小甜的身体里,仿佛藏了两个“汤小甜”,一个是如今的她,一个却永远停留在15岁,“孤立无援”:“如果能让那时的自己知道,我是她的依靠,该有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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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后,河南自由贸易试验区郑州片区人民检察院以强奸罪和强制猥亵罪对她的父亲汤某涛批准逮捕,次日,郑州市公安局郑东分局执行逮捕。

震荡发生于一个月前。2021年12月11日下午,深圳北站中心公园一切如常。56岁的汤某涛穿着黑色西装,身材瘦削,眼镜架在白净的脸上。多年未见的女儿汤小甜正等着他。

在这场持续一个多小时的对话里,汤某涛亲口承认曾对女儿进行过侵入式性行为,并在此前多次触摸尚未成年的女儿的隐私部位。他承认打过女儿,对没给够女儿学费说“对不起”。

错位的家庭,窘迫的青春期,畸形的父女关系——掩埋多年的伤口被悉数揭开。

新京报记者从汤小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之一、四川鼎尺律师事务所陈云莹律师处获悉,2021年12月17日,郑州市公安局郑东新区分局刑侦大队受案,次日,警方传唤汤某涛,9天后,汤某涛到案。

据接近警方的知情人士透露,汤某涛承认曾于2013年在郑州对女儿进行两次强奸未遂、一次强奸既遂。“强奸未遂是他主动坦白的——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哪一次了。”

汤小甜的身体里,仿佛藏了两个“汤小甜”,一个是如今的她,一个却永远停留在15岁,“孤立无援”:“如果能让那时的自己知道,我是她的依靠,该有多好啊。”

她想为曾经的那个自己,讨一个迟到了十余年的说法。

“我想他是亲爹。”刘畅嗫嚅着承认,自己当年是不敢相信的,前夫是医生,而医生都是“德高望重”的,怎么会做这种事?“……我现在也谴责我自己,但那时候我没办法。”

而彼时,身在深圳的汤小甜,度过了此生最冷的一个冬天。接下来近一个月,她待在那间卧室,父亲监督她学习,偶尔也会带着她散步、游玩。汤小甜说,猥亵依旧每天都在发生,有时是白天,有时在夜晚。“晚上我想睡觉了,他会打我;不想在那个房间,他也打我;我再反抗,他会打得更厉害。”

快开学时,汤小甜从深圳回到老家,带着汤某涛为她买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给她买的新衣服。“母亲笑着跟我说,‘你爸说你总是抖腿,勾引他。’那时的我刚满16岁,虽然懵懂无知,但也意识到,母亲是靠不住的。”

12年后的刘畅,否认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她承认,自从女儿进入大学,就不太爱跟自己讲话,特别是2010年寒假女儿从深圳回来,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刘畅当时并没有多想,她寻思,或许是“孩子长大了”。

活着就有希望”

汤小甜说,如果是现在,自己会立刻寻求法律帮助、固定证据、报警,但是那时,没人告诉她。“我孤立无援,没有勇气不读书,也没有勇气面对揭穿后的异样眼光。”

偶尔的,她也会幻想,些许瞬间里的父亲,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他会在她年幼时,带着稀奇的水果上门;看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卤味时,流露出一丝心酸的表情;再不然,会唠叨她要像别人一样每天背多少个单词。

大学一入学,汤小甜就申请了河南省“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金”,参加勤工俭学,端盘子、发传单、卖衣服、做家教,“在学校擦一个月桌子,只给100块或者150块。”

我没有错”

汤小甜的重整始终没有停止。2013年秋天,读研学校的老师给她介绍了工资很高的家教兼职,加上研究生补助,汤小甜很快经济独立,退掉了自己的低保。2014年春天,汤某涛再次找来,“他想让我和他在校外一起住几天”,汤小甜拒绝了,并拉黑了他一切联系方式。

这期间,汤某涛曾通过其他亲属联系汤小甜,希望能加回好友,汤小甜意外地强硬——她陈明自己曾遭汤某涛“性骚扰”,很快整个家族都知道了这个信息。身在国外的二叔忽然和她取得联系,安慰她,后来又带她去新疆游玩。那段时间,汤小甜感受到了“久违的、正常的、来自长辈的关爱”。

2017年,二叔邀请已在上海外企工作的汤小甜去他那儿工作。“很诱人的,他说,‘我会把你当女儿看。’”汤小甜答应了。

然而这段经历并不顺利。工作上怎么努力也做不好,记忆中自己总是哭,在微博发泄负面情绪,被二叔的女儿发现,“二叔立马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汤小甜憋了一口气。为证明自己的工作能力,2018年夏天,汤小甜回国入职一家国企,后来又被外派到埃塞俄比亚。其间,她在QQ空间写道,几年前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未来区区一个月的工资,“就能解决当时的所有窘迫”。

▲汤小甜拍下的埃塞俄比亚Unity公园里的地标式雕塑。受访者供图

很快,汤小甜的人生被工作塞满。谁都看不出她经历过什么。一位朋友在非洲初遇汤小甜,看着这个梳着齐颈短发的女孩,只觉得她活泼又有礼貌:“哪怕去工地,她也要化着淡妆,衬衫素雅,看着很讲究。”

伤口只在暗处缓缓展露端倪。汤小甜的未婚夫马可见过她私下时的脆弱——微信群里父辈闲聊,汤小甜一脸严肃;她从不和母亲语音交流;看到他与家人亲密会落寞,甚至看到陌生夫妻在街头争吵也会落泪。大学好友也能感觉出来,“看汤小甜的动态,知道她有时睡不着,甚至哭了一整晚,我知道这事一直压着她。”

汤小甜说,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度非常糟糕。“2017年3月,我去了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同年9月,我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确诊抑郁症。”

马可第一次见到刘畅是2019年。当时,他和汤小甜回国休假,顺便拜访双方父母。在他的印象中,刘畅是位朴素的中年妇女,笑起来眼角漾起皱纹。她没邀请准女婿回家,只在外面饭店张罗午饭,聊家乡的风土人情,聊自己的过去,唯独不聊汤小甜的过往。

但那一次,母女二人还是当着他的面起了冲突。马可只记得刘畅尖着嗓子,用方言喊他“你吃饭,你吃饭”。汤小甜终于哭了起来,马可看到刘畅小心翼翼地瞥向他们,不敢讲话。

2021年年末,再次回到河南老家的汤小甜,与母亲爆发了更激烈的争吵。她质问母亲当年为何不阻止汤某涛的侵害,刘畅坐在对面,局促地将手搭在膝盖上,“我当时很难”,“我也是无能为力”,“你三叔不也没帮你?”汤小甜一把将碗筷扒拉到地上,哭喊着质问:“你怎么会无能为力?”

汤小甜清晰地意识到,问题的症结在于父亲,但在“相依为命”的承托下,心结被放大成一道翻不过去的山——她想原谅母亲,却总是无法释怀,“为什么一个母亲没能在女儿未成年时,给予她及时的保护?”

迟到多年的报案

2021年12月11日,在深圳站北广场公园,汤小甜再次见到已被她全面拉黑近8年的父亲。为了这一天,她特意挑了一件无袖的黑色长裙,“黑色象征着出席葬礼,我要终结这段过去。”

▲2021年12月11日,汤小甜与父亲在深圳北站中心公园见面。受访者供图

几天前,汤小甜重新添加了汤某涛的微信。她称自己就快结婚,希望可以趁着到深圳出差的机会打开心结,见面谈一谈。汤某涛欣然应允。

这个决定,是代理过多起相似案件的律师万淼焱的建议。此前,汤小甜和马可做过很多咨询,但律师们态度悲观,只建议他们尽量取证,甚至有律师认为,已经没有追责其父亲的可能性了。汤小甜态度坚决,“至少先让他承认。”

汤小甜回忆,时隔7年,汤某涛的开场白还是老样子,“你能见我就是好孩子”。关心地打探过女儿的工作、身体和近况,他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一桩桩一件件,尘封在黑暗中的不堪被彻底翻出。最后他承认,“爸爸对你的‘爱’是错误的”,“希望你将来幸福”。其间,汤小甜不断拧着矿泉水瓶,来抑制心底咆哮的愤怒和痛苦。

她录下了全部的对话。五天后,汤小甜和刘畅带着证据,前往郑州市公安局郑东新区分局报案。

做完笔录已是深夜。第二天在宾馆,刘畅终于听到了女儿与前夫的对话,录音听了还没一半,她起身大哭,用口罩不断擦去眼泪。“我怎么能接受呢?什么时候都是我替她摆平……”她说不下去。

这一刻,马可看到了一点点希望:“之前我和她聊起这些事,她总是找各种借口——她不敢去想。离门还差100米,她就止步了,她并不想打开门。”

代理律师陈云莹告诉新京报记者,2021年12月18日,郑州市公安局郑东新区分局立案,随即对汤某涛发出刑事传唤通知。据知情人士透露,汤某涛承认了2009年至2014年对汤小甜的所有行为,但他坚称“这不是犯罪”。

“其实汤某涛对女儿的情感也很复杂,我相信也是有着父女之情的。但是,汤某涛在女儿不具备独立生活能力期间,利用前妻无法承担女儿学业、生活费用的现实困难,对女儿实施猥亵并发生性行为。汤小甜是在非自愿下被迫接受,此为‘利用其他手段,令妇女陷入不敢反抗、不能反抗境地’的典型胁迫方式。”律师万淼焱说。

值得一切美好”

得知汤小甜报案,曾经被她视为父亲替代者的三叔给她打了一通电话。他告诉汤小甜,“亲情大于一切”“自己不想管这个事”“就算是他杀了人,也会帮他请律师”。“所以您也不会帮我对吗?”汤小甜声音颤抖地问。“我怎么帮你?”三叔反问。

结束通话,汤小甜笑着对马可说,“你快给我力量”,但表情立刻垮了。她眼角耷拉下来,嘴巴下撇,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不停地问,“我做错了吗?”马可红着眼睛搂住汤小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2021年12月27日,汤某涛到案并被刑拘。汤小甜将消息告知二叔家的妹妹,但没有得到回复。意外到来的,是已经拉黑她的三叔发来的微信。一连20多条的语音和文字,要求汤小甜归还曾经接济她的费用,指责她不该“到处炫耀你老爹坐牢”、“到处说你被强奸”,说“最大的错误,就是你爹不该生你”。

▲在得知汤某涛被刑拘后,三叔与汤小甜的微信对话截图。受访者供图

汤小甜一开始没敢听,只是把语音转化成文字,直到2022年1月5日,在四川鼎尺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她第一次直接点击了这些浸透情绪的语音。汤小甜攥紧拳头,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我们要给我们的女儿、妹妹一个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如果得不到答案,那就一直一直问下去!”二叔家妹妹曾在微信朋友圈为性侵受害者发声。对方早在2017年就知道姐姐身上发生的事情,但这一次,她告诉汤小甜:“这不意味着你是受害者。道理上我站你,但这跟我们其他人有什么关系?现在,这给我们每个人都带来了心理压力……”

在张小琼看来,汤小甜的心理修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在性侵伤害中,最严重的就是来自家庭成员的侵害。至亲入狱后,一般会带来家庭关系的重新选择与站队导致的各种次生心灵伤害,形成复杂性创伤。受害者有时需要通过侵害人受到法律惩罚来平复内心的伤害及恢复对世界的信任,也需要得到亲人——最好是母亲的支持,同时,需要第三方社会救助系统地介入,为这类被伤害者的未来发展提供支持。被害人最好能接受专业的心理咨询,在专业指导下,修复与其他亲人关系间的裂痕。”

汤小甜让马可把三叔骂她的微信截图发给母亲,刘畅的第一反应是,“凭什么要还给他钱”,这令汤小甜肝肠寸断:“妈妈,你什么时候才会在乎我的尊严?”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刘畅请马可代为劝说女儿,接受由她来把这笔钱补上。汤小甜愕然,母亲要如何才能攒下5万块钱?但她最终决定,接受——这是母亲在用她最看重的方式进行道歉。

万淼焱见过太多受害人将性侵创伤视为一生不可逾越的障碍,认为自己终生走不出阴影,她毫不掩饰地表达对汤小甜的赞许:“特殊的家庭环境和成长经历,让汤小甜接连不断地处于大大小小的创伤中。她的可贵之处,在于明白哀哭后必须要振作起来,负伤前行。汤小甜今天拥有普通人眼里成功的事业、丰厚的收入和美好的爱情,证明从创伤中站起来的女性,值得世间一切美好。”

对于汤小甜来说,这份认同给了她莫大的安慰。“我一直都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但是我没有得到过肯定,特别是来自长辈的支持。”

在搭乘前往埃塞俄比亚的飞机前,她们拥抱,告别。跨越5个时区,7000多公里的航程,一半是阴影,一半是阳光。

▲汤小甜动身出发前往埃塞俄比亚。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应受访者要求,汤小甜、刘畅、马可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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